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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8月4日

关于堂·吉诃德的断想

文/谢骥
 
     一
对于堂·吉诃德,我不想臧否什么;我对他,只有“了解之同情”(陈寅恪语)。
二
堂·吉诃德是一个绝对的理想主义者。他生活在理想的真空里。现实于他,只是污浊的的秽气。他想用理想的真空,去涤清现实的秽气,——但这是不可能的。
三
亚里斯多德说,悲剧主人公“之所以会陷于厄运,不是由于他为非作恶,而是由于他犯了错误”。
堂·吉诃德怀瑾握瑜,“行董道而不豫”(屈原《涉江》),却动辄得咎,还像乔治·奥尼尔笔下那只闯入人群的猿一样,受到嘲弄和戏谑,甚至遭到他解救过的牧童安德瑞斯的谩骂和诅咒。他的善心,却结出了恶果。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他“把不可能的东西当作可能的东西来对待”(歌德语),他把理想与现实等同起来,他以主观之心愿度客观之事物。他“误以为游侠生活可以同任何经济形态并存,结果遭到了惩罚”(马克思语)。
四
王朝云尝说苏东坡“一肚子的不合时宜”(见《东坡诗话》),而堂·吉诃德不仅满脑子的不合时宜,而且简直不识时务。
明代吴从先《小窗自纪》里面说,人可不合时宜,但不可不识时务。识时务而不合时宜者,可为思想者;识时务又合时宜者,可为政治家;不合时宜又不识时务者,只能被人视为疯子。堂·吉诃德若只怀抱自己的理想,而不执着锈迹斑斑的“骑士精神”之矛去“行侠仗义”的话,他仍不失为一位思想者。可惜,他不知“道之不行”,不知其不可为而为,所以,他成了一个“疯子”。
五
海德格尔说,人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而堂·吉诃德是“冲”入这个世界的。无论是对风车、羊群,还是对世俗、社会,他都采取了“冲”的方式。虽然他一次次马失前蹄,或被打得遍体鳞伤,但他那种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的殉道精神,却在他“冲”的姿态中挥洒到了极致。因此,比起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霍尔顿(一个消极的叛逆者形象)来,堂·吉诃德更令我们叹服。
六
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中,老渔夫圣地亚哥好容易才捕到一条马林鱼,却招来了鲨鱼群的围猎。圣地亚哥老人是幸运的,毕竟,他守护住了马林鱼的骨架——虽然马林鱼的肉体被鲨鱼抢噬了。而堂·吉诃德呢?
七
由堂·吉诃德的三次出游,我想起了西绪弗斯神话。西绪弗斯每天周而复始地把石头从山下推到山上,永无休止地受难。但他是幸运的,毕竟,他没有被石头碾得粉碎。而堂·吉诃德呢?
八
堂·吉诃德被关进木笼,体现了现实世界的限囿性和荒谬性。世俗是一群围袭、吞噬人的理想的鲨鱼。而“理想是对现实的超越,是对现实的匮乏和不足的否定”,理想对现实的否定愈烈,悲观也就愈烈。堂·吉诃德经过三次出游,遭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重创之后,终于由一个绝对的理想主义者嬗变为一个绝对的虚无主义者。他的恢复原名,与其说是清醒,不如说是理想的幻灭。
九
詹姆斯说,“理想是活的可能”。所以,丧失了理想的堂·吉诃德,倒地“死”了。
十
十二世纪的法国西部,流行着一首骑士恋歌——《虚无之歌》,其辞曰:“我有一位贵妇,她是谁,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从未见过她,但仍崇拜如狂。” 堂·吉诃德的意中人杜尔西内亚,也像歌中的贵妇一样,是臆想的、虚拟的,他的理想,亦复如是。既从虚无中来,必归虚无中去。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错误·悲剧

文/谢骥
 
     我们阅读古希腊悲剧,阅读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阅读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会诧异地发现,像哈姆莱特、堂·吉诃德这些人,不仅不是十恶不赦、必遭天谴的坏蛋,而且都是闪现着人性、人文光辉的善者,但他们为什么会被命运捉弄、陷入悲剧的苦海呢?我相信许多人都会百思而不得其解。但如果我们听说过亚里斯多德的一句话,我们的疑团也许就会释解了。亚里斯多德说:悲剧主人公“之所以会陷于厄运,不是因为他为非作恶,而是由于他犯了错误”。譬如堂·吉诃德,他“把不可能的东西当作可能的东西来对待”(歌德语),他把理想与现实等同起来,他以主观之心愿度客观之事物,他“误以为游侠生活可以同任何经济形态并存,结果遭到了惩罚”(马克思语)。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一切悲剧,皆源于错误。这种错误,有可能是客观事物所造成的,也有可能是主观意愿所造成的,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列夫·托尔斯泰的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宁娜》,不算是一部严格意义上的悲剧(因为小说塑造了一个带有理想色彩的探索贵族列文的形象,并获得了圆满的结局),但小说的女主人公安娜·卡列宁娜却是一个纯粹的悲剧人物。在小说中,安娜是一个资质优美、有很高文化素养的贵族女子,她典雅、端丽、聪慧、质朴,感情深挚,风度从容,心地善良,对不幸的人怀有深切的同情.对受了欺骗的杜丽表现了无限的关切和友爱之情。然而,就是这样一位蕙质兰心的人中奇葩,却陷入了悲剧的泥沼中,最终卧轨自杀,落得个兰摧玉折的下场。这是什么缘故呢?考察其悲剧产生的前因后果,我认为也可以用亚里斯多德的话来进行诠释:因为安娜犯了错误,或是遭遇了错误。
错误之一:与卡列宁的错误结合
安娜还是一个单纯无知的少女、尚不知人生与爱情为何物之时,就奉姑妈之命嫁给了比她大20岁的官僚政客卡列宁。这桩不幸的婚姻是安娜悲剧人生的滥觞,也是其悲剧的基因。无论是外表还是气质,卡列宁都是无法与安娜相匹配的:“安娜犹如一首美好的抒情诗,而卡列宁好像一段不通顺的公文;她热情纯洁,他冷酷虚伪;她仪表端庄,风采迷人,他其貌不扬,令人作呕;她学识渊博,情操高尚,他目光短浅,庸俗自私;她生气勃勃,追求自由,他死气沉沉,思想僵化。”①在安娜眼中,卡列宁根本就是一个不懂生活不懂爱情的生活机器。他在生活中孜孜以求的只是勋章和官爵,在他看来,他之所以需要一个家庭,并非出于爱情的需要,而是因为他在仕途上少不了这样一个装饰品。安娜曾苦诉道,卡列宁“不是男子,不是人,他是木偶”,是“一架官僚机器,当他生气的时候简直是一架凶狠的机器”,“想得到功名,想升官,这便是他灵魂中所有的东西!”“至于高尚的理想,对文化、对宗教的爱好,这些都不过是为了升官的敲门砖罢了”。在安娜心目中,卡列宁是个虚伪的人,“他乐于游泳在虚伪里,正像鱼在水里游泳一样”。卡列宁这种冷漠、刻板、虚伪、热衷名利的性格,是安娜所不能容忍的。安娜痛感婚后“八年来”,卡列宁“摧残了我的生命,摧残了活在我身体内的一切东西——他甚至一次都没有想过我是一个需要爱情的女人”。这一个爱情荒漠般的家庭,从结合的那一刻起就埋下了重重危机,并随着时间的推移日趋凸显。而当“维特式”的热情的伏伦斯基一出现,这种危机便如熔岩般喷发出来,熔灭了这个不幸的家庭,熔灭了安娜那颗枯寂的心,一幕由错误导演的悲剧慢慢地进入了高潮。
错误之二:对生活(爱情)的期望值太高
吉娣觉得,“安娜心里另有一个感情丰富而又诗意盎然的超凡脱俗的世界,那是她无法捉摸的。”这是一个虚无飘缈的世界,一个永无定性的世界,不但吉娣无法捉摸,我想所有的人都无法捉摸,连安娜自己也无法捉摸。它只属于无尽的彼岸,却永不能抵达它;它只属于内心,在现实中却找不到它的立足点。然而,安娜却错误地认为,它是可以寻到的,它是存于现实中的。因此,她不满足于锦衣玉食但却枯燥无味的生活,总想逃离它,寻找梦想的伊甸园。当她结识了伏伦斯基之后,她就产生了一种幻觉,她以为在这个人身上可以构筑梦想的伊甸园,可以永逸地栖息。所以,她用自己的眼神、用自己的魅力摄取了伏伦斯基的心。她把自己全部的梦想和渴望都投注到伏伦斯基身上。她为了自己内心虚无飘缈的世界,摈弃了一切外部世界。她在投注全部感情的同时,也要求索取伏伦斯基全部的感情,而且永不满足地索取。正如她自己所说:“我把一切都寄托在他身上,我要求他也更多地为我献身”,“我在感情上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自私”,“他说我无缘无故吃醋,我自己也说我无缘无故吃醋,但这绝不是吃醋,而是感到不满足。”安娜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女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女人。她总是以为,伏伦斯基没有给予她所需要的足够的爱,总是吃醋。事实上,伏伦斯基并没有辜负她,是她的神经质、她的永不满足的心、她的自私挫伤了两人的感情。她认为,“他是造成她不幸的主要原因”,殊不知,是她自己,总以理想来度现实,总是沉湎于梦想的伊甸园中,而不会珍惜现有的感情,永不满足,从而疏离了她跟伏伦斯基的关系。她跟伏伦斯基分道扬镳后,使她内心的伊甸园轰然倒坍。她想寻找爱的天堂,却走向了自我毁灭的地狱。
错误之三:错误的自我估计、软弱性和依赖性
在舞会上,吉娣看见安娜脸上“现出她自己常常出现的由于成功而兴奋的神色”,“她看出安娜因为人家对她倾倒而陶醉”。安娜的美貌,征服了舞会上的许多人,更重要的是征服了伏伦斯基。但征服了男人并不等于征服了世界,更不意味着具备了与社会抗衡的能力。而除了美貌之外,我看不出安娜还有什么可自负的。可她偏偏是个自视甚高的女人。她不满足于自己的生存状态,是因为她认为自己不应该生活于这种状态之中,而应该追求更高的生存状态。她以为,凭着自己的勇气,就可以冲破家庭、社会的樊篱,可以不受一切限囿,可以和伏伦斯基过逍遥游般的生活。然而,她错了,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能力。她只是一个贵妇人,只是一个弱女子,只是一个不自量力的蚍蜉。她有向社会道德挑战的勇气,却没有同社会持久对抗的力量,更没有与社会决裂的果敢。她不能超离于社会之外,她有太多的在意、太多的顾忌、太多的恐惧。书中曾多次触及她的恐惧心理,如她在火车上,发现了尾随而来的伏伦斯基,伏伦斯基盯着她的眼睛说:“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您在这里。”“这正是安娜内心所渴望而理智又害怕的。”又如伏伦斯基赛马受伤,安娜失声惊叫,卡列宁指责她“失态”,她便板起了脸,“但这副神气还是掩饰不住她内心的恐惧”。再如,安娜向丈夫摊牌后,“觉得很畅快,可第二天醒来,又觉得这太可怕了”。她怕被人嘲笑、被人鄙视,害怕被放逐于群体、社会之外。由此可见,她是一个极为软弱的女人、一个独立性极差的女人、一个依赖性极强的女人。她的依赖性还表现在她对爱情的态度上。她在卡列宁身上,得不到她所渴望的爱情,当她遇到伏伦斯基时,就急切地把所有的爱都附到了伏伦斯基身上。她曾对伏伦斯基说:“你要明白,自从我爱上你以后,我的一切都变了。现在我只有一件东西,一件东西——那就是你的爱。”“一切都完了,我除了你以外什么都没有了。请记住这个吧。”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爱情的奴隶,是她所爱的人的附属品。她总是害怕失去爱,失去她所爱的人,她对爱情的依赖,达到了变态的程度。伏伦斯基一旦不如她意,她就认为伏伦斯基不爱她了,就对他产生了仇恨心理,甚至对整个社会都产生了仇恨心理,就要“惩罚他,摆脱一切人,也摆脱我自己”。她为爱而生,也为爱而死。她的软弱性和依赖性,贯穿了她的整个心理历程,并最终把她推向死亡的深渊。
      错误之四:在错误的社会里做了一件错误的事
“安娜所处的19世纪70年代,正是俄国封建农奴制在混乱中崩溃,资本主义在混乱中稳定下来的‘一切都翻了一个身,一切都刚刚开始安排’的社会大动荡的时代。在资本主义冲击下,俄国的社会政治、经济制度、思想道德观都发生了急剧的变化。要求个性解放、恋爱自由、婚姻自主、摆脱封建主义枷锁,成了人们普遍的希望和要求。但是,从反动腐朽的囚笼中,从陈腐势力垂死挣扎中解放出来。,那是难于上青天的。”②安娜并不了解这种社会情境。在当时的上流社会里,贵族们过着荒淫而又虚伪的生活。对于许多贵族妇女而言,都是过着既有丈夫又有情人的二重生活,过着当面是人背后是鬼的偷情生活,并认为那是崇高的合法行为。恩格斯分析《人间喜剧》的形象时指出:“在贵妇人的生活里,对丈夫的不忠只不过是维护自己的一种方式,这和她们在婚姻上听人摆布的方式是完全适应的。”(恩格斯《致玛·哈克奈斯》)安娜的不贞,在上流社会本是不足为奇的。他们甚至会认为这是一场社交界司空见惯的风流韵事。但问题是,他们只允许“单纯地甚至快活地”过这种双重甚至多重的“爱情”生活,允许夫妻之间的互相欺骗,而不允许人们怀疑、否定这种生活的可耻、虚伪,更不允许认真、严肃地对待爱情,不允许光明正大地背叛丈夫。所以,当安娜提出与卡列宁离婚,公开自己与情人的关系,并和伏伦斯基同居时,立刻招来了世俗社会的飞短流长的攻击。贵妇人们“对追求真正爱情和纯洁生活的安娜冷若冰霜,骂她是犯罪的妻子’、‘堕落的女人’,甚至在公开场合轻视她,蔑视她,好像是要把她们准备好了所有的泥团,一下子全抛到安娜身上,置其于死地而后快似的”。③安娜的行为,遭到了整个上流社会的围袭和窒压:“以卡列宁为首的政界集团,用法律、责任、拒绝离婚和不准她与儿子见面等伪善的观念、冷酷的措施,来压抑窒息安娜的身心和爱情生活;以莉吉亚·伊凡诺夫娜为中心的由那些年老色衰、慈善、虔诚贵妇们和那些聪明、博学、野心男人们所组成的神圣集团,又用宗教的名义夺走安娜的儿子,用降神术否定她的离婚要求;以培脱西为代表的年轻贵族集团,则关闭了对安娜所有的社交大门”。④安娜不见容于上流社会,不是由于她“红杏出墙”,而是因为她不熟谙上流社会虚伪的道德规范,而且背弃了上流社会的虚伪哲学。她生于这个错误的时代、错误的社会,做了一件错误的傻事。这是她悲剧的根源。
错误之五:敌对意识和缺乏内省意识
吉娣觉察到,安娜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像魔鬼般媚人的东西”。我觉得应把这句话拆分开来:安娜具有媚人的外表和魔鬼般的性格。她的魔性主要表现在她对世俗的敌对意识上。她厌恶平庸的世俗生活,厌恶毫无情趣的丈夫。认识了伏伦斯基后,更觉得丈夫面目可憎。卡列宁对她的不贞采取了妥协和忍让的态度,只想维持现状,但对安娜冷淡了些。安娜却“不因自己的过失而稍微原谅卡列宁的冷漠无情”。卡列宁的退让反而助长了她对卡列宁的敌对意识,使她毅然决然地投入到伏伦斯基的怀抱中。安娜的行为,触动了世俗社会的道德规范,遭到了世俗舆论的非议。她为了自己不可遏止的欲望,背弃了整个世俗社会,走到了社会的对立面,竟想以一靡弱之躯与社会对抗。后来,“安娜与伏伦斯基经常吵架,安娜觉得他们之间出现了诱使他们彼此敌对的恶魔”。她却不知道,这恶魔就是她自己永不满足的心。她怀疑伏伦斯基“只是出于责任心才对我曲意温存,却没有我所渴望的爱情”,她认为“那就比仇恨更坏一千倍”,“他早就不爱我了,爱情一结束,仇恨就开始”。其实伏伦斯基并没有仇恨她,只是她自己仇恨伏伦斯基没有给她“所渴望的爱情”而已。她对伏伦斯基产生了仇恨心理后,走向了最阴暗的角落。她仇视一切:“这些街道我全不认识了,还有一座座小山,到处是房子,房子……房子里全是人,数不清的人,个个都是冤家”;她诅咒—切:“一切都是虚假,一切都是谎言,一切都是欺骗,一切都是罪恶”;甚至于在车站看到一对夫妇,她也觉得讨厌,认为他们“装腔作势,彼此厌恶,彼此憎恨,像一对丑恶的可怜虫”。她的心灵,已经被仇恨扭曲得变了形,几近变态了。她成了一个仇恨狂。她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被社会围攻,为什么会在仇恨的泥沼中越陷越深。她太缺乏自省意识,一直都执迷不悟,一意孤行。直至火车辗过的一刹那,她才闪现出一丝自省的微光:“我这是在做什么?为了什么呀?”但为时已晚,火车从她身上辗过,把一切仇恨都辗得粉碎……
安娜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短暂的生命。她的悲剧,是由一个个错误演化而成的。这些错误,既有外界所制造的(如安娜的错嫁和错误的世俗观念),也有安娜自身所潜藏的。这些错误,使得安娜的悲剧成为一种必然。小说发表后,有人写信给托尔斯泰,抱怨他让安娜死在火车轮下,未免太残酷了。托尔斯泰回答说:“根本讲来我那些男女主人公有时就常常闹出一些违反我本意的把戏来:他们做了在实际生活中常有的和应该做的事,而不是做了我所希望他们做的事。”这就是说,作家描写安娜的悲剧命运,体现了生活自身的逻辑,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
参考资料:
①《外国文学史》,韩漱洁、刘劲予主编,三环出版社1990年8月版,第312页
②同上,第312页
③同上,第313、314页
④同上,第313页

“狂人”形象思辨

 文/谢骥 
 
     在中国文化、文学史上,几乎每一个朝代,都会横空出现几个“狂人”,如楚狂接舆、东汉的赵壹、三国的祢衡、魏晋的嵇康、明代的徐文长、李贽,还有当代的李敖等等。他们或狂放(如嵇康),或狂妄(如李敖)、或佯狂(如接舆),或真狂(如徐渭),但总而言之,他们都是被世俗社会目为“狂人”的人,都是游离于“众数”之外的“异类”。这些“狂人”,都是曾经存现或现在尚存的真人,而作为文学形象的“狂人”,则是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中的发明。
1918年,鲁迅先生发表了他的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小说首次提出了“吃人的礼教”这一命题.给封建礼教以猛烈的戟刺。因了“表现的深切和格式的特别”①,它成为了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之作。自小说发表以来,便引发了无数的争论。争论的焦点之一是“狂人”的形象问题。关于“狂人”形象,学术界一直众说纷纭,但总的说来,不外乎三种观点:
l、“狂人”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不是一个反封建战士。鲁迅只是借他的口向传统文化宣战。
2、“狂人”是一个反封建战士,不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3、“狂人”是一个患了精神分裂症的反封建战士。②
愚以为,在以上三种观点中,第一种失之偏颇,第二种有其合理之处,第三种则是可取的。
首先,我们必须承认,“狂人”确实是一个精神病患者。这在“小识”中已交待明白。“小识”中写明,“余”偶闻“昔日在中学校时良友患一大病”,访晤时其兄“言病者其弟也”,“然已早愈”。这里通过其兄之口证明“狂人”确实患过病,但已治愈。其兄“出示日记二册”,“余”“持归阅一过,知所患盖‘迫害狂’之类”。这是“余”从日记“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日月”而得出来的结论。另外,“狂人”病愈后自题书名为《狂人日记》,说明““狂人”自己也承认自己曾经患过精神病。由此可见,“狂人”确系精神病患者无疑。
“狂人”之为精神病患者,还可以从十三节日记里“狂人”的心理状态、言谈举止中窥见一斑。日记里多次写到“狂人”的疑惧心理:赵家的狗看他两眼,他便怕了起来;赵贵翁的眼色、路人的议论,他也疑是要陷害自己的;街上的女人打骂她儿子,眼睛看着他,他便“吃了一惊”;听说“狼子村”的人打死“大恶人”,吃了“大恶人”的心肝,他也害怕得“从顶上直冷到脚跟”;他看到碗中的蒸鱼翻着白眼,张着嘴,他也害怕,甚至于“吃了几筷”,“便把他兜肚连肠的吐出”;医生来给他诊治,他却疑心医生“是刽子手扮的,借了看脉这名目,揣一揣肥脊,因这功劳,也分一片肉吃”,医生嘱他静养,他却认为医生让他养肥了,好让他们“多吃”……这种疑惧的心理状态,正是“迫害狂”患者最显著的病理特征。
“狂人”不仅心理状态狂,其言谈举止也表现出“狂”的特质,“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如第一节日记: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这一段文字,杂乱无章,跳跃性大,教人摸不着头脑。用正常的思维来想,一个人决不可能三十年都不见月光,更不可能一见月光就恍然大悟“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狂人”一见到月光,顿觉“精神分外爽快”,但突然间又觉得“须十分小心”,因为赵家的狗看了他两眼,于是他害怕起来,且认为自己“怕得有理”。被狗看两眼有什么好怕的,而且还“怕得有理”?这显然是狂人的语言和狂人的联想。“狂人”这种“奇特的思维方法和怪诞的行动,都脱离了常态,完全符合迫害狂患者荒谬的思维逻辑。”③
又如第十节日记:“狂人”给大哥做劝转工作时,“走到他背后,拦住门,格外沉静,格外和气的对他说”了一大通离奇、怪异而又杂乱的话,譬如“易牙蒸了他儿子,给桀纣吃,还是一直从前的事”这句话,易牙是春秋时齐国人,与夏桀、商纣不是同时代人,易牙蒸子献给齐桓公,而不是献给桀纣。这是“从前”的事情,而不是“一直从前的”事情。这些谬误,显然是“狂人”思维“错杂”所致。这也是“狂人”作为精神病患者的一种外现。
综上所述,“狂人”确实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也就是鲁迅说的“迫害狂”。但是,“狂人”“并不完完全全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狂人”。如果“狂人”仅仅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话,那么小说也就成了一份病理报告,也就失去了其反封建的思想意义。“狂人的形象在疑惧、荒唐之中,醒而且真;他的思路错杂而有端绪;怪异中闪现着深切的真知。”④“狂人说的是疯话,是神经错乱下的胡言乱语;而这些胡言乱语又大都包含着生活的真理,揭示了历史的本质,给人们以印象深刻的启发,使许多人恍然大悟。”⑤“他从自身的被迫害,联想到现实中的吃人,延展到千年古久社会的历史;从‘仁义道德’的满纸教义,到吃人的本质的揭露;从‘满面笑容,对了我点头’的假象,到‘狮子似的凶心,兔子似的怯弱,狸狐的狡猾’的概括,一切都在‘荒唐’中揭示着社会的某些方面的本质,显现出足以‘暴露家族制度和礼教弊害’的深刻思想。由此可见,透过狂人的‘荒唐’、‘错杂’的思想折光,我们看到了他作为一个勇敢的叛逆者,开始觉醒起来充满了反对‘孔家店’精神的猛士的形象。”⑥
写到这里,可能有人会提出质疑和诘问:“小识”中明明写道,病愈后的“狂人”,已“赴某地候补”,怎么能称之为反封建斗士呢?对此,笔者认为,病愈后的“狂人”,确实蜕变了、堕落了,已经不能冠以“反封建斗士”之名了,但我们应该看到,病愈后的“狂人”,就不再是“狂人”了,而我们讨论的是“狂人”的形象问题,因此我们必须紧扣发狂时的“狂人”的思想来进行分析,而不应节外生枝。要探究“狂人”的思想,就必须深入研究他的十三节日记。就十三节日记所凸现的“狂人”形象而言,我觉得可以这样为他定位:被迫害致狂的反封建斗士。
我之所以说“狂人”是一位被迫害致狂的反封建斗士,主要有如下三点依据:
第一,“狂人”对吃人者和吃人的社会本质有着深刻的认识。“狂人”对封建礼教“吃人”本质的认识,是从具象的吃人、实在意义上的吃人开始的。他在街上听到一个女人打骂孩子时说:“老子呀!我要咬你几口才出气!”他在家里听到狼子村的佃户说,“他们村里的一个大恶人,给大家打死了,几个人便挖出他的心肝来,用油煎了吃。”他从这些话语中得知外界的人“吃人”这一现象。他还从别人凶恶的眼神中搜索到了别人也想吃他的讯息。接着,他发现本家的人也吃人,譬如大哥,“他对我讲书的时候,亲口说过可以‘易子而食’,又一回偶然议论起一个不好的人,他便说不但该杀,还当‘食肉寝皮’”;“大哥说爷娘生病,做儿子的须割下一片肉来,煮熟了请他吃,才算好人”;他想起妹子死时,“母亲哭个不停,大哥却劝母亲不要哭,大约因为自己吃了,哭起来不免有点过意不去”;大哥也和外人一样,视他为“疯子”,也想吃他……既然外界的人吃人,本家的人也吃人,那么整个社会都在吃人。其中包括赵贵翁、“给知县打枷过的”、“给绅士掌过嘴的”、“衙役占了他妻子的”、“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等等,这些人中,既有剥削者,也有被剥削者,既有大人,也有小孩,他们一样的脸色、一样的眼光、一样的思想,他们组成了庞大的吃人群体。另外,“狂人”还从大哥教他“做论”颠倒“好人”“恶人”,以及吃人者的种种心态中,研究出了吃人者的本质特征——“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狸狐的狡猾”。这种精神特征,最为淋漓尽致地表现在一种动物身上,这就是“海乙那”。“海乙那”是“只会吃死肉”的,它象征着那些精神萎靡而又满怀嫉恨情绪,专寻弱者欺负的吃人者。“‘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这是有害人之心而又无害人的勇气的表现……;在没有找到害人的冠冕堂皇的借口之前,为了保护自己,他们是不敢扯下彬彬有礼的假面具的,所以狂人说他们‘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他们‘又想吃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捷下手’,而遮掩的方法便是找到害别人的借口,给对方安上一个罪名。由于他们是先有害人之心而后制造人的罪名,所以派人罪名便成了极为随意的事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一翻脸,便说人是恶人。’做文章在遣词用字上耍些把戏,便是‘翻天妙手,与众不同’;在给人派罪名的时候,由于没有固定标准,照例是要讲上一番仁义道德的大道理的,而这大道理也无非是为了给人派上个罪名,所以狂人说‘他在讲道理的时候,不但唇边还抹着人油,而且心里满装着吃人的意思’;一旦对方有了罪名,不论这个罪名成立不成立,迫害他也便成了光明正大的事情,不但自己无过,还可以获得种种美名,‘预备下一个疯子的名目罩上我,将来吃了,不但太平无事,怕还会有人见情。’但即使这样,有些人还是害怕担负罪责,不敢独立出头直接杀害,总是首先‘大家联络,布满了罗网,逼我自戕’……”⑦吃人者的这些心理特征,与“海乙那”“只会吃死肉”的本性是一样的。
     “狂人”不仅发现了周遭的人吃人、现实社会吃人,而且通过研究,发现中国历史其实就是一部吃人的历史:“易牙蒸了他儿子,给桀纣吃,还是一直从前的事。谁晓得从盘古开天辟地以后,一直吃到易牙的儿子;从易牙的儿子,一直吃到徐锡林,从徐锡林,又一直吃到狼子村捉住的人。去年城里杀了犯人,还有一个生痨病的人,用馒头蘸血舐。”“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狂人”发现,这部吃人的历史,“从来如此,没有年代之分”,而且都是在封建礼教“仁义道德”这块遮羞布的掩盖下进行的。这就把戟刺的矛头指向了封建礼教,揭穿了封建宗法社会虚伪、凶残的本质。由此,“狂人”对“吃人”现象的认识,已从具象的、实在意义上的吃人延展到了抽象的、比喻意义上的“吃人”——礼教“吃人”。关于礼教“吃人”,鲁迅先生在《灯下漫谈》中曾作过直接明了的表述:“所谓中国的文明者,其实不过是安排给阔人们享用的人肉的筵宴;所谓中国者,其实不过是安排这人肉的筵宴的厨房。”“大小无数的筵宴,即从有文明以来一直排到现在,人们就在这会场中吃人、被吃,以凶人的愚妄的欢呼,将悲惨的弱者的呼号遮掩,更不消说女人和小儿。”鲁迅所说的“吃人”,跟“狂人”所说的“吃人”其实是一致的。这表明“狂人”对吃人的社会本质的认识已经深化到了洞幽烛微、一针见血的境界。
 “狂人”之为反封建斗士,单是对吃人者和吃人的社会本质有着深刻的认识是不够的,而更重要的是因为他具有强烈的反封建思想。“狂人”“出身于封建地主阶级家庭,进过中学,无疑受过资产阶级文化的熏陶,与周围的生活环境格格不入。他耳闻目睹社会现实中的形形色色暴行和惨象,对封建宗法制度、封建礼教的束缚与压迫,感觉特别敏锐。他极力要改变黑暗势力和封建传统观念陈陈相因的社会环境,但黑暗势力加害于他,于是精神极度恐惧,终于发狂。”⑧“狂人”发狂的原因有二:一是他自身的反封建思想;二是世俗社会对他的围猎和迫害。二十年前,“狂人”曾“把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脚”,这充分表现了“狂人”对“陈年流水簿子”(中国传统封建文化的象征)的极度蔑视和勇敢、决绝的反抗精神。从这种意义上说,称“狂人”为反封建斗士并非过誉。正因为“狂人”具有这种反封建思想,并把它放射出来,所以遭到了世俗社会的围猎和迫害。处在某种文化体系中的世俗社会,对于叛离这种文化体系的人,总会有一种本能的恐惧感和巨大的排斥力,无论哪个阶层的人,都会暂时搁下彼此的矛盾冲突,自觉或不自觉地勾结起来,共同对付传统文化的“异类”。所以,无论是“大哥”还是外人,无论是赵贵翁还是那些受苦受难的人们,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参与了对“狂人”的围猎和迫害。“狂人”遭到了不堪言状的迫害:外人都像凶神恶煞般对待他;家人“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一样把他关了起来;在听佃户告荒时,他只是“插了一句嘴”,就被别人投以“令人吃惊的目光”;跟别人讲道理时,也得到了“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的不公平待遇;家人与社会沆瀣一气,“布满了罗网”,准备“合伙”吃他,甚至想“逼我自戕”,以免除“祸祟”。在世俗社会的围袭之下,“狂人”感到孤独,感到恐惧,但是,他并不畏缩,而是单枪匹马与整个社会进行对抗。路人对他露出凶恶的神色,他虽然“从头直冷到脚跟”,但他仍说“我不怕”,“仍旧走我的路”;大哥和何先生要给他诊治,他识破了他们的心思,“便放声大笑起来”,以“义勇”和“正气”镇压住了他们;他敢于揭露大哥关于“翻天妙手”、“易子而食”和“割骨疗亲”的罪恶说教,敢于揭穿封建礼教吃人者的虚伪、怯弱、狡猾而又凶残的本性;他敢于否定“从来如此”的封建思想,敢于否定“吃人”的传统文化。因此,“狂人”“是一个真的被迫害者,一个被封建家庭制度和封建礼教迫害到了发狂地步的人;是一个亲身受尽了封建传统的道德伦理的束缚、压迫、损害而感到了恐怖的人,是一个在黑暗社会中受着精神苦刑而开始觉醒和反抗的分子”⑨,是一个被迫害致狂的反封建斗士。
我们说“狂人”是一个反封建斗士,还因为他具有启蒙者的思想特征。在第八节日记里,“狂人”在幻觉中对一个青年人进行启蒙,揭示吃人的社会现实,以冀青年人能认清社会的本质。在第十节日记里,“狂人”对大哥进行劝转,在劝转时,“狂人”从人性进化和社会进化的基点出发,认为“吃人”是野蛮人所做的事,真的人是不吃人的。他劝大哥他们要“从真心改起”,不要再吃人了,“要晓得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你们要不改,自己也会吃尽,即使生得多,也会给真的人除灭了”。由此可见,“狂人”追求的是一个没有人吃人、也容不得人吃人的理想社会。这是对现实社会的否定,也是对未来社会的憧憬。而这,正是一个启蒙者的思想特征。日记末尾,“狂人”站在受害者的角度,向全社会发出了沉痛的呼吁:“救救孩子!”这是一个启蒙者所具有的社会焦虑和人文关怀,而不是一个疯子所能有的。因此,我认为,即使说“狂人”是一个启蒙者也并不过分。
 基于以上所述,我认为,“狂人”确实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一个被迫害致狂的精神病患者;同时他又是一个反封建斗士.一个被迫害致狂的反封建斗士。在“精神病患者”和“反封建斗士”这两个层面上,我们不能忽视任何一点。“狂,作为特殊的形态,是在特殊的矛盾中形成的。由于严重的社会迫害而发狂。正道出了狂人的特殊矛盾本质。如果否认了狂人的狂,说他完全是清醒的,‘狂’是别人强加给他的罪名,那同样会离开这一形象的实际……正是由于迫害而至发狂的人,勇于讲出吃人的隐情,彻底对‘从来如此’的旧秩序,给以反击,才增强了对‘孔家店’的批判力量。”⑩所以,我们不能否定“狂人”“狂”的特征,同时也不能否认“狂人”作为反封建斗士的特征。如果否定了“狂人”是反封建斗士,就等于否定了《狂人日记》的反封建意义。这是与文本不符的。因此,我们不能偏废任何一方。这样,才能得出对“狂人”形象正确的认识。

 注释:
 ①鲁迅《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导言》,《中国新文学大系导论集》,上海良友复兴图书公司1940年版,第25页
 ②王富仁《(狂人日记)细读》,《鲁迅研究年刊》(1991·1992年合刊),中国和平出版社1992年版,第260页
 ③吴定宇《发聋振聩的第一声呐喊》,见中山大学刊授中心编印的《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第6页
 ④孙中田《论<狂人日记>》,《鲁迅研究集刊》第一辑,上海文艺出版社1979年4月版,第42页
 ⑤唐弢语,见新版《鲁迅的故事》第79页
 ⑥同④
 ⑦王富仁《<狂人日记>细读》,《鲁迅研究年刊》(1991·1992年合刊),中国和平出版社1992年版,第280、281页
 ⑧吴定宇《发聋振聩的第一声呐喊》,见中山大学刊授中心编印的《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第5页
 ⑨冯雪峰《狂人日记》,《雪峰文集》第4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版,第371页
 ⑩孙中田《狂人日记》,《鲁迅研究集刊》第一辑,上海文艺出版社1979年4月版,第143页

 

弃妇的哀吟——李金发《弃妇》内容与形式之浅析

文/谢骥

     自“五四”以降,西方现代主义文艺思潮开始渗入中国诗云。其执牛耳者当推戴望舒、李金发、冯至和徐志摩。而四人中,又以李金发的诗风最为奇绝、险晦、沉郁,对象征主义浸淫最深,在思想内涵上也开掘最深。这在他的处女作《弃妇》中便已凸现出来。
     诗的开端,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个愤世、厌世、隔世的“弃妇形象。“长发披遍我的两眼之前,遂隔断了一切羞恶之疾视,与鲜血之急流,枯骨之沉睡。”真乃惊世骇俗之语。继而便是一系列意象的叠印,如黑夜与蚊虫、荒野狂风等,借以形象地表现世俗对“弃妇”的诋毁、不虞之诽以及“弃妇”的悲凄和惶恐。每二节则写“弃妇”在悲戚和苦痛的围袭中,仍“寓熹微之希望焉’(许寿裳《我所认识的鲁迅》),仍追求纯净和澄明,期冀与上帝之灵往返在空谷里”。然而,她的哀戚不为世俗所理解、所接受,“惟游峰之脑能深印着”,只能委之于山泉、红叶。第三节又是数个意象的堆积,铺缀出“弃妇”的抑郁、失望。最后一节则由失望滑入绝望。她彷徨于自己心灵的坟茔旁,并隐忍着热泪,不为世界之装饰。至此,世俗遗弃了“弃妇”,“弃妇”也摈弃了世俗。《弃妇》一诗与以前的“弃妇诗”(如《诗经》中的《氓》、《古诗十九首》中的《上山采蘼芜》等)不同的是,它不仅写了“弃妇”的悲情,而且是作者的自况,亦庶几可以说是当时青年中惶惑、颓废甚至遁世心态的折射。
     《弃妇》是我国象征主义诗歌的开山之作。它虽然失之艰涩,但它不落窠臼。它大量运用隐喻、象征等表现手法,造成奇特、瑰丽的意象;又运用蒙太奇技巧,将词与词互换、嫁接,将意象与意象剪辑、重组,如“黑夜与蚊虫联步徐来”、“弃妇的隐忧堆积在动作上”、“衰老的裙裾发出哀吟”等等。如果把《弃妇》比喻成一个容器的话,那么,这个容器里的物体(诗句)是互相游离的,有的甚至从容器里溢出,如“或与山泉泻在悬崖,然后随红叶而俱去”、“夕阳之火不能把时间之烦闷,化成灰烬,从烟突里飞去”等等,这些“溢”出的绝妙的诗句,使全诗富有动感,这也是诗人才气之横溢。有人甚为贬斥这种晦涩的诗风,但我认为,不必过于苛责。诗歌重在宣泄情感,若拘泥于陈规,就会失真。而读诗不比训诂,不必逐字理解,只要能品出个中三昧来就行了。英国诗人艾略特到牛津大学演讲,一名学生问他:“先生,请问您的诗中‘女人,三只白豹坐在一株杜松树下’是什么意思?”艾略特回答:“我的意思是‘女人,三只白豹坐在一株杜松树下’。”这就是最完满的答案。
     唐代诗人元稹写过一组悼念亡妻之诗——《空屋》,陈寅恪先生评之曰:“只唯真实,遂造诣独绝矣。”而《弃妇》之“造诣独绝”,亦不仅在其形式之新奇,更在其真。 


《泰坦尼克号》与《南海十三郎》

文/谢骥

     若有人问我最欣赏哪一部电影,我将答:不是好莱坞大片《泰坦尼克号》,而是国产片《南海十三郎》。

     《泰坦尼克号》风靡中国,有其文化因素,也有其政治因素。而中国国民所赞叹的,也只是其豪华阵容,耗资之大;所关注的,也只是李奥勒度、温丝蕾斯其人和那颗“海洋之心”宝石,还有《泰坦尼克号》获了多少个奥斯卡奖项;所感动的,也只是积奇和露丝那闪电般的、肥皂泡般的、乌托邦式的爱情。一些鉴赏能力较高的人,看到了片中运用的表现技巧,还有沉船之前一些船员、小提琴手所表现出来的“人性”。而当我翻到历史的岩层时,我竟发现,那些“人道主义者”们竟像狼豕般奔突,与片中人物判若云泥。还有的学者把冰山拟作“经济危机”,说什么资本主义的“泰坦尼克号”撞在经济危机的冰山上沉没,是一种必然。听起来似乎挺有道理。但资本主义航船的沉没,必须有一个漫长的嬗变过程,必须人为摧毁,不会自行沉没,更不会因撞了一下经济危机的冰山就沉没。我却认为,泰坦尼克号沉没的必然性,可以寓于积奇与露丝的爱情之旅上。露丝私下里敢于冲破资产阶级的藩篱,追寻非理性的、刻骨铭心的至爱,但这种爱情必然会被资产阶级所扼杀。积奇和露丝的爱情,只能有一个理想的彼岸,在现实中却没有容其停泊的码头。只有半途夭折,才能留下永恒的震撼力。但这种震撼力,只能震撼一些看不到爱情本质的人,却无法感动我。

     《南海十三郎》是我新近才看的一部老片。片中的南海十三郎,是一名剧作家,才高却命蹇。他很重感情,笃信友爱,感怀知遇,玩世不恭,傲世不群,满腹经纶却难以施展,满腔热忱却无法挥斥,处处遭受排挤和打击,却又不愿向世俗低眉俯首,更不愿与之沆瀣一气。东汉李固的《遗黄琼书》中说:“山尧山尧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南海十三郎最终只能像楚狂接舆一样,以佯狂来向世人抗议,像乞丐一样,潦倒度过余生。看后,我沉思良久。我想到了抱恨自沉的屈原,想到了穷途恸哭的阮籍,想到了慷慨赴死的嵇康,想到了愤世嫉邪的赵壹,想到了书剑飘零的黄仲则,我问自己:为什么大才不能见容于世,小人却横行当道?这里,积淀着什么文化沉疴?中国人的文化素养,又进步了多少?多少人为《泰坦尼克号》洒泪,又有多少人能为《南海十三郎》唏嘘疾首呢?路漫漫,夜也漫漫,吾将上下而求索!


由《山峡中》论及“边缘人”及其人生哲学

文/谢骥

     中国的传奇、话本和小说中的人物,大都是性格单一化了的,善与恶泾渭分明、云泥立判。艾芜的《山峡中》,为中国的小说人物画廊添了一笔异彩——“边缘人”。
     “边缘人”是一群被世界遗弃了的游魂,被社会放逐了的“异邦人”。他们失去了物质的家园,也失去了精神的栖息地;他们处于生存的边缘,也处于心理的边缘。“边缘人”来自社会的最底层,他们就像“江上横着铁链作成的索桥”一样“顽强古怪”,强悍蛮野,冷酷阴鸷。他们是被逼到生活的断崖上的,但又不得不铤而走险,到世间盗掠维系生命的财物。他们隐没于深山老林之中,这是对人世的避匿;他们把“破败而荒凉”的神祠作为藏身之处,这是对神明的蔑视(魏老头子曾对受伤的小黑牛说:“菩萨,菩萨,菩萨也同你一样倒霉。”)他们洞明世情人心的险恶,他们只信奉自己的人生哲学。这种人生哲学散现于魏老头子的只言片语中:“不怕挨打就是本钱’,“我们的学问,没有写在纸上……一句话,就是不怕和撒谎!第二……我们的学问,哈哈哈。”这未尽的话语中,隐藏着令人悚栗的杀机。他们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在刀口上过日子’,“天底下的人,谁可怜过我们?一个个都对我们捏着拳头……懦弱的人,是不配活的”,“懦弱的人,一辈子只有给人踏着过日子”。所以,他们崇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暴易暴,而鄙视文明。当“我”读书时,他们嗤笑“我”,还要把书扔到篝火中去。他们的人生哲学,既不能划入出世或人世范畴,也不归属于玩世派或犬儒派。他们的反抗,是一种困兽式的反抗,近乎变态的反抗,而不是形而上的,更不是辩证的。他们“说的话,是对的;做的事,是错的”。他们妄图以单薄的势力来与社会对抗,更是一种愚颛的悲烈。
     对“边缘人”而言,是不能用善或恶来概论的。他们仇恨世人,甚至把起洗手之念的小黑牛投诸江流,但在他们貌似凶残的躯壳之内,人性尚未泯灭,人情还在飘荡。野猫子便不乏可爱娇媚之处。她是那险恶的非人生活中的一种调剂。她时常抱着一个木人儿,这表明她身上潜藏着母性之爱。魏老头子在他的人生哲学里,也包裹着父爱。“老头子在各方面,都很顽强的,但对女儿却每一次总是无可如何地屈服了”。当野猫子硬要他抱木人儿时,他“接过木人儿,对在鼻子上,鼓大眼睛,粗声粗气地打趣道:“你是哪个的孩子?……喊声外公吧?喊,蠢东西!”抹掉那可怖的环境,这该是一幅多么富有情趣的生活图景!还有夜白飞,他始终袒护着小黑牛,当大家商议要处决小黑牛时,他向魏老头子苦苦哀求:“这太残酷了,太,太残酷了……”魏老头子说:“……他,又知道我们的……咳,那么多!怎好白白放走呢?”这话里茹含着几许无奈。当“我”目睹了小黑牛的惨象,决意要退伙时,野猫子并没有杀“我”,只是用砍树来恫吓“我”。后来,来了一队官兵,“我”本来可以就此脱身,但“我”不计前嫌,主动与野猫子假扮夫妇瞒过兵士,救护了野猫子。野猫子与魏老头子感激在心。翌日,“我”醒来时,发现他们都已离去,只“看见躺在地上的灰堆,灰堆旁边的人儿,与乎留着我书里的三块银元”。这灰堆和木人儿、银元,闪现出“边缘人”们未灭的人性。而与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比较起来,“边缘人”更富有人情味。
     “边缘人”不是某一特定历史阶段的产儿,它可能衍生于任何一个时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时代的“共工”。艾芜的《山峡中》,为“边缘人”树了一座没有墓志铭的碑,任由后人评说。

万绿湖泛感

文/谢骥

        郁达夫先生在《钓台的春昼》中写道:“因为近在咫尺,以为什么时候要去就可以去,我们对于本乡本土的名区胜景,反而没有机会去玩,或不容易下一个决心去玩的。”我也有同感。我身居河源,却没有去过早已闻名遐迩的万绿湖。直至那年秋季,我升入一所普通大学,初来时心境很是阑珊。为了散心,便邀了同学和老师到万绿湖去游玩;在一个并不明朗也不阴郁的天气里,起程了。

        我曾经读过肖复兴、叶楠等名家描绘万绿湖的文字,以为是溢美的。亲临之后,才知殆非虚言也!它的美,决不是“翡翠”、“琼浆玉液”等词汇所能形容的,亦非瑶池所能比拟的。“层波叠翠”(袁中郎《上方记》),绿得坦荡,绿得深邃,绿得澄明,绿得超脱。当这绿从我的瞳仁渗入躯体时,我觉得周身都被感染了、消融了。我先前以为万绿湖只是一个小湖泊,没想到它竟如此浩淼、渊博,还宽容着无数小岛。我这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渺小、偏狭甚至龌龊!

        万绿湖中,有一对孪生姊妹——镜花岭和水月湾。据说这两个名字取自清代李汝珍所著《镜花缘》中的“镜花水月”一词。佛经中也经常出现类似的词,如《说无垢称经·声闻品》第三:“一切法性皆虚妄见,如梦如焰,所起影象,如水中月,如镜中像。”同经《观有情品》第七:“菩萨观诸有情,如幻师所幻事,如观水中月,观镜中像,观芭蕉心。”而《文殊师利问菩提经》中言:“发菩提心者,如镜中像,如热时焰,如影如响,如水中月。”前后观点大相径庭。而在我看来,“镜花水月”虽然喻指人生虚幻,但并非一种洞烛人生世相的超然和怡然,其中浸透着几许酸涩和无奈。

        站在镜花岭上,俯瞰万绿湖,秀色尽收眼底。远处,薄雾如轻纱般缭绕着万绿群岛,真如神话中的瀛洲仙境一般。近则可观八景:鳄鱼弄波、双龟出海、飞来蟠桃、三潭映绿等。可惜我们来时是正午,看不到“万绿夕照”,也看不到野鹜。我阖上双眸,把自己幻化为一只孤鹜,穿越秋水,飞向那长天极处的绚丽的落霞……

        我们没有去水月湾,而到了奇松岛。岛上所谓的奇松在我看来是平常的。我也不喜欢这种委曲、作态的松树;我欣赏那种傲然挺立、卓尔不凡、毫不媚俗的劲松。奇松岛之行,只是空耗了劳力而已。

        航程的终点站是桂山。这里是新丰江森林公园所在地。入山的水路曲径通幽,让人疑是通向武陵源的。桂山脚下的空旷处,遍布着秋千、跷跷板、吊床。我们尽情地、恣肆地玩耍。班主任嗔道:“你们不应来读大学的,而应放到幼稚园去。”她却不知道,我们毕竟是童心未泯的,而且成天受学业和外界纷扰的围袭、窒压,多想寻个时机释放一下、宣泄一下啊!只有此时此地,才可现出我们真性情来。

        在班主任的催促下,我们意犹未尽地上了路。沿着林荫道上去,我们看见许多状貌奇特的、被人们赋予了特殊意义的木石,如“把根留住”、“扬鞭跃马”、“绝处逢生”、“夫妻石”等,都深深地摄入了我的记忆中。有一处名曰“生死恋”的景点,藤树相缠,竟至双双枯死。有人赋诗曰:“入山看见藤缠树,出山看见树缠藤。树死藤生缠到死,藤死树生死也缠。”真是缱绻缠绵至极。还有一处,峭壁上悬着一帘飞瀑,瀑下几樽木桩。端坐于木桩,沐着阳光与瀑雾,真有几分隐逸之感。此时,俗世的尘嚣都消弭了,心灵也得以荡涤。因时间所囿,我们未向山巅进发,只是爬至山腰,远观郁郁葱葱的林涛,然后就踏着夕岚下山了。

        万绿湖虽是人工湖,但宛若一大家闺秀,衣装得体,落落大方;桂山虽是天然山,但有些地方过度的雕琢和粉饰,使之像一张抹妆不匀而又给人抓了几道指痕的玉容,尤其是那些亭台阁榭,无论在造型上,还是在色彩、图案上,都落入窠臼,俗不可耐。而那些未曾领略到的景致,虽为缺憾,但缺憾中是存了幻,含了美的。我宁要幻美的缺憾,也不要实在的遗憾。

        以前,我读张岱的《 <夜航船>序》和余秋雨的《夜航船》,很想亲尝“夜航船”之滋味。那夜七时许,我们乘船从桂山出来。船在夜色中穿行,我竟辨不清航向。船上的人大都疲乏,恹恹欲睡了,我却对着漆黑、广漠的夜空出神,且疑心这是迷途。船泊岸后,我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我这才知道,“夜航船”的滋味并非如我想象中的一样。

聆听苏家围

文/谢骥

        “汉室忠臣第,宋朝学士家。”早就听闻过“苏家围”这一藏于深闺却蜚声遐迩的名字,只是一直无缘结识。直至前时,在一个草长莺飞的日子里,我才顺着一条通往那个古朴而又神秘的名字的幽径,拾一路花香鸟语,去追觅那憧憬已久的芳迹。
        临近苏家围,跃入瞳仁的是一片翠绿的竹林。清风掠过修篁,拂出一阵阵悦人耳目的绘满绿意的清音,那是大自然的“天籁之音”,而非乱耳之“丝竹”。我真欣羡苏家围的人们,这人间的仙乐和清福都让他们消受尽了。若王子猷(晋代王羲之之子,以嗜竹闻名,尝云:“何可一日无此君!”)有知,也应会迁居于此罢?怪不得苏秀弘(苏东坡第十一代孙)会择此而居、休养生息了。
        苏家围不是人们常见的圆形围龙屋,而是方形的具有明清特色的“府第式”围屋。入围前有一道长廊。廊上悬挂着一些精巧的木板,入门第一块木板上写着:“到家啰!”这是苏家围人向我们发出的热情的请柬和诚挚的呼唤。沿着长廊进去,我们还看到这样一些板书:历史学家说:“苏家围是一部书”;画家说:“苏家围是一幅美丽的画卷。”等等。这些板书,向我们传递着这样的信息:苏家围不仅是旅游之胜地,更是文化之积层。走尽长廊,我们洗耳倾听导游介绍苏家围的由来:相传,苏东坡的第七代孙苏天荣于1312年从江西庐陵(即现江西吉安)乘船沿东江南下赴番禺任教谕,途中夜宿义合。是夜,他梦见五位老人指点他上岸观看一棵高大茂盛的紫苏(一种本草科植物,可入药),并告诉他,紫苏之所以长得如此高大,是因为此地是一块风水宝地,可在此安居。苏天荣醒后,甚觉蹊跷,忽想紫苏与本姓有缘,于是便上岸去看。结果看见一棵大榕树,生长得很是浓郁葱茏,于是他怀疑这便是梦中五位老人指点他定居的地方。可是后来由于宦海奔波,他的夙愿一直未能实现。他便嘱咐后人要落居于此。直至他的第四代孙苏秀弘任东莞京山(今东莞茶山镇)巡检时,才圆了苏天荣的奇梦。苏家围,这个充满奇幻的名字,由此开始了它700多年的流程。
        入围的第一道景致,是迎亲桥。初听这一名字,我们便觉得分外亲切,似乎是苏家围人如迎接亲朋一般迎接我们来了。桥栏仿竹形而造,很是朴实与古拙。桥下淙淙的流水,似是从千百年前流来的,又潺潺地流淌了千百年。走过迎亲桥,便可闻见村里明晰的犬吠,在我们听来,那犬吠也是善意的,似乎也如迎亲桥一样,在迎接我们的到来。进入苏家围,我们途经一处叫“醉翁亭”的古屋,门前悬着一副联匾,上书:“醉可真醉莫因困惑而醉;富为富翁愿做精神之翁。”我没有去考据这是不是六一居士的原话,但在我听来,这确实是一杯解酲的冷醴、一句醒世的恒言。世人所孜孜以求的,莫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或是“腰缠万贯银”,真正“举世皆醉我独醒”的、追求“骑鹤下扬州”的“精神之翁”,怕是踏破铁鞋也难觅了罢?没想到在这古陋的围屋里,却隐居着这样的高士,真令我顿起仰慕之心。但门扉紧掩,我不敢上前叩门,怕惊扰了那位精神之翁,于是便蹑脚走了。
        走不多远,便到了一个名为“客家乡村性别文化展”的展厅。展厅很狭陋,但展示了一幅客家乡村男女关系、道德观念、风俗习惯的绵长画卷。那高悬的花灯告诉我们:古时,唯有生男孩时才可挂花灯,“上灯”与女孩子是无关的。竹竿上晾晒的衣服告诉我们:客家人晾衣服有着特殊的讲究,必须把男的衣服晾在上面,女的衣服晾在下面。据说这源于阴阳之道——男为阳,女为阴,阳在上,阴在下。故有此区别。那沐浴的澡具告诉我们:男的洗浴用大木桶,女的则用小木盆。这一切,都向我们透示一种强烈的讯息:男尊女卑。这种陈陋的观念,承传了数千年,终于被苏家围的一名普通女子冲破:古时,建房子时妇女要避嫌,不能接触房梁,否则,就会被人视为不祥。有一次,苏家围的一名客家女在休息时,无意问坐在放置在地的大梁上,族人十分惶恐,要惩诫这名女子。女子突然指着胯下说:“自古帝王从此出!”众人大惊,以为神人附体,遂饶恕了这名女子。从此,苏家围妇女的地位慢慢地有所改善,逐渐割除了男尊女卑思想的脐带。我点燃一炷心香,向那名勇敢的女子遥献我的敬意。
        走出客家乡村性别文化展厅,走过几道迂曲的廊巷,我们来到了客家女摄影展厅。厅中展出的图片,展现了客家女清淳、素朴、勤劳的品性。客家女的传统服饰是:穿着大襟衫、宽脚裤,扎着头巾,或是戴着笠帽。这一装束告知我们,客家女们是如何的朴实无华、纯朴勤劳。而在封建社会的妇女中,客家女是唯一不裹小脚的特殊群体,这并非因为她们不遵守“妇道”,而是出于农耕的需要。她们的“天足”,在我看来是最美的,远比那些被变态文人们拟作“玉弓”、 “金莲”的小脚要美丽得多。
        在客家女摄影展厅的侧屋,植着一株老茶树。据说这棵茶树是光绪25年种植的,距离现在已经100多年了。茶树的主人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阿婆,她见我们来观赏茶花,便堆着满脸的笑容来迎接,那笑靥如同盛开的老茶花一般绚烂。阿婆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似乎也在诉说着茶树、老屋百年的沧桑。
        告别老阿婆,我们来到了苏公祠。苏公祠是为了纪念苏家围八世祖苏东山而建的,故又称东山苏公祠。这里一直是苏家围人举行祭祀、议事的地方。祠堂的门坪,是用鹅卵石铺就的。据导游介绍,鹅卵石的铺列,是颇有“玄机”的,它分别铺成七龙戏水和双龙戏珠状。我们静看时,确有那么一点儿意象;静听时,也似乎确切可以听见七龙戏水的声音。祠堂的门前,刻着一副非常响亮的对联,这就是文首提到的: “汉室忠臣第,宋朝学士家。”“汉室忠臣”指的是汉武帝时出使匈奴被软禁牧羊而矢志不肯降虏的苏武;“宋朝学士”指的是“一门父子三学士”的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这一副对联告诉我们,苏家围人的先祖有着怎样的文才与气节,足以令其后人视若家珍。祠堂的大厅上,高悬着一幅牌匾,上面写着雄劲的三个大字:外翰第。两旁则悬着两幅较小的牌匾,分别镌着“贡元”、“拔贡”字样。据说,在苏氏家族最显赫的时候,这里曾悬挂着63个官位、学位匾。可惜的是,绝大部分牌匾都已经消匿了,保存下来的这几块,也是给人作床板或围猪圈而意外保留下来的。现存的几块御封匾和大梁上锈迹斑斑的大铁钉,都昭示着苏家围显赫的家世和逝去的辉煌。
        步出苏公祠,我们彳亍一条青石小径上。这就是旧时的义合老街。小径全用光滑的鹅卵石铺成。我们漫步于小径,聆听从石径上传来的声音,那声音似乎不是我们的脚步声,而是从历史的深处传出的跫音,辽远、深沉而清明。在石径旁,有一棵千年古榕。这就是飘现于苏天荣梦中并植根于传说中的那株榕树。榕树历经千年风霜,依然老当益盛,愈发浓郁葱茏了。乡人说,下雨的时候,遮蔽于榕荫里,连滴水都漏不下。在这棵千年榕里,留存着一个关于才子佳人的美丽传说。清朝时,龙川县一位才女逃婚至此,在树下与一名书生邂逅,两人一见钟情,并喜结良缘。后来,书生做了官,两人便专程运来一块“树恩难忘”的碑,立于树前。这棵树也因此被人们千古颂扬。古榕下有一座山歌台。客家妹子常玉立于山歌台上,对着悠悠东江水,清唱悠扬的山歌:
        “阿哥——过来!爱涯唱山歌你就过来,你晓游水就游过来。涯一见哥就心会开,你真系爱涯游过来。过来,你真系爱涯就游过来!呜——喂——”
        这悠扬的山歌,从古唱到今。游客至此,可与客家妹子对唱,感受客家人以歌传情的美妙与浪漫。我们到时,树下没有了客家妹子的芳踪,但我们依稀可听到那浸满乡土气息的客家山歌在古榕上缭绕,在江面上飞扬。
        离千年榕不远处,躺着东山学堂的残躯。墙体已全部坍塌,全然不见当年学风鼎盛的景况。东山学堂是古时义合镇的最高学府,集聚了苏家围方圆几十里的学子。清代时,河源县有24人考取秀才,单东山学堂便占了12人,故有“苏半县”之称。岁月变迁,东山学堂盛况不再,只有在历史的天空中,才可听到那不绝于耳的琅琅读书声。
        毗邻东山学堂的一处残迹,叫义江古庙。相传是为纪念苏家围的一位禅宗大师而建造的。这苏家围人也真有意思,在这儒学氛围浓厚的境地里,建了这么一座禅寺。不过,禅寺里飘出的暮鼓晨钟、梵呗之音,与东山学堂的读书声交相辉映,倒也彰显了苏家围宽厚的文化襟怀,融汇成了苏家围多元的文化江流。
        我们游览的最后一处景点叫“农事四季廊”。“农事四季廊”建在农田的阡陌上,由一列顶着斗笠的竹柱组成。竹柱上刻着一年四季的节气名称和其时应作的农事,还有一年12月的别称。游完“农事四季廊”,只需片刻;游完之后,我蓦然觉得,似乎在一瞬间便走完了一年。我这才猛然醒悟,这“农事四季廊”,原来是在警醒我们:时光易逝,要珍惜锱寸光阴啊!
        游览完毕之后,我们登上了返程的游轮。苏家围渐渐地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然而,我的耳中,却装满了苏家围的声音。我满载着它,满意而归。

用“情”铸造的人——记我的舅父谢雄鹰

文/谢骥

        说到我的舅父谢雄鹰,相信很多人都不会感到陌生。他是广东省的知名作家、诗人,系世界文化艺术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中国诗歌学会、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广东散文诗学会副秘书长,北京燕京文化发展研究院特约作家。现任中共广东省紫金县委副书记。他的名字和事迹,分别载入《世界名人录》、《世界人物辞海》、《世界优秀专家人才名典》、《世界华人文学艺术界名人录》、《中华人物大辞典》等20余部辞书。2001年,他被中外名人评选委员会授予“中国当世怪才”称号;2003年,他又被中华诗词研究会授予“当代中华诗神”称号……所有这些,许多人都耳熟能详。人们所看到的,大多是罩在他身上的光环。而我则不然。我作为他的外甥,与他有着更多的“零距离”的接触,我所认识的他,是一个最为本真的人,一个“至真至诚的人”,一个用“情”铸造的人。虽然他久经磨难、历尽沧桑,但是,人生之艰难、仕途之跋涉,并没有磨损他的性情。在他的内心深处,依然包蕴着汹涌的激情、温煦的柔情,依然驻扎着永不褪色的亲情、乡情、友情、爱情……他的性情,不仅深藏于内心,还时时流溢于笔端,流溢于举止、言谈,让我们真切地触摸到他的情感内核。
        乡情
        舅父和我一样,生于连平县上坪镇。那是粤北的一个边陲小镇,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舅父蛰居故乡二十多年,对于生养自己的故乡充满了挚爱。后来由于工作调动的缘故,几经迁居。屈指算来,他离开故乡也有二十余载了。虽然远离桑梓,但他的心无时无刻不牵系着故乡的动脉,他的情仍植根于故乡的土地。正如他在诗集《心韵》中的一首诗——《心讯》中所说;“我离开乡村多年/来到了这个/钢筋和水泥构筑的城市/不再听到/鸟儿的啁啾/喜鹊的报讯/可是/故乡的讯息/却从来没有间断过/它一直在我的心间飞翔/……我的心里/有一部信息机/每天都打开开关/不用喜鹊报讯/不用乡人传递/只要记着故乡的情/就连父老乡亲的呼吸/也会听得一清二楚。”
        走进舅父的作品,我闻到了浓郁的乡土气息;沿着舅父的创作道路追本溯源,我找到了他的创作灵感的涌泉之地——故乡。从步入文学殿堂的那一刻起,舅父便以笔为锄,在故乡这片他钟爱的土地上孜孜不倦地挖掘,挖掘故乡的美丽,挖掘故乡的灵气,挖掘故乡的淳厚,挖掘故乡的朴实。在舅父的眼中,故乡是那样的圣洁,一如不容亵渎的仙子;在舅父的笔下,故乡是那么的恬美,恰似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故乡虽然贫瘠,但却充满了绿意,充满了生机(舅父曾写过一篇散文叫《故乡绿》,获得《羊城晚报》“岭南文艺专页”优秀作品奖);故乡虽然落后,但它仍不失风流(舅父曾写过一篇中篇小说《风流谢家村》,得到著名作家刘绍棠的赞赏)。他用饱含深情的笔触,抒写对孩提时代村居生活的怀恋,抒写对乡民纯朴厚道、热情好客性格的赞赏。他用散文、用小说、用诗歌,用一切文学体裁,用一切表达方式,尽情地、淋漓地、畅达地表述自己对故乡的眷爱与热恋。他甚至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写出了长篇叙事诗《乡韵》,共九章,近三千行。在诗中,他娓娓地述说着故乡的历史、故乡的河流、故乡的森林、故乡的土地、故乡的矿藏、故乡的人情、故乡的风物、故乡的商贸,召唤着故乡的曙光。这首诗,是他炽热的乡情的结晶,用他的话来说,是他“热爱故乡的结果”。当然,不仅《乡韵》是他“热爱故乡的结果”,他的大部分文学专辑,如《花情缤纷》、《鸟意缠绵》、《心韵》、《樊篱》等,都渗透着对故乡的挚爱。因此,我认为,乡情是舅父的情感世界里一条永远割舍不断的脐带,是舅父的作品中一条一以贯之的主线。甚至可以说,舅父是攀援着乡情而登上文学高峰,摘取“作家”这一桂冠的。舅父因乡情而得以成功,乡情因舅父而得以张扬。
        亲情
        乡情与亲情,是连体的、一脉相承的。乡情是亲情的泛化,亲情则是乡情的深化。乡情与亲情,在舅父的身上,也是一个统一的机体。
        舅父无论走到哪里,都传颂着故乡;同时,无论他走到哪里,乡人也传颂着他。最为人们广为传颂、交口称赞的是,他对亲人无微不至的关爱。
        舅父出生在一个贫寒的农家,自幼父母双亡,唯剩他与大舅和我母亲相依为命。舅父年幼,我母亲长他几岁。他们在感情上互相支撑,在生活上互相扶持,好容易才长大成人。在那段艰难岁月里,舅父和我母亲培植了极为深厚的姐弟之情。舅父对我母亲非常感念,给予她母亲一般的礼遇。在我母亲面前,舅父从来都是毕恭毕敬的。他出外工作后,每年都要回家数趟,探望我母亲,嘘寒问暖,并给予生活上的资助。他成名后,走上领导岗位之后,并没有因为地位的提高而对我母亲有所怠慢,而是一如既往地恭敬。近年来,我母亲因年老体迈,加之患上腰骨增生病,无力从事农耕,舅父遂把她接到他家,让她颐养天年。每当我母亲思乡时,舅父便亲自开车接送。去我老家的山路坎坷不堪,但舅父却毫无怨言。在舅父的悉心照料下,我母亲的气色、身体已大有好转,她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了,心境也更为开朗了。所有这一切,都是舅父之功。
        而对于我,舅父一直视如己出,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来看待。我的学业,在很大程度上是靠舅父的资助才完成的;我之走上文学道路,完全是受了舅父的濡染和熏陶;我之为人处世,也是受了舅父的言传身教。我读小学的时候,舅父便十分注重培养我对文学的兴趣,时常买作文选给我,送课外书给我。每当我的写作水平有了一定的提高的时候,或是作文获奖的时候,或是习作发表的时候,舅父便会写信来鼓励我。每每受到舅父的嘉奖和鼓励,我对写作的兴趣便会大增。时至今日,我依然坚守着文学这一方晴空,完全是舅父的沾溉之功。在精神上,舅父是我的人格雕塑者。舅父与我虽然不是朝夕相处,但每次与他见面,他都会与我进行推心置腹的座谈,谈他的苦难经历,谈他的奋斗历程,谈他的社会阅历,谈他的人生体验。每次与舅父座谈,我都觉得受益匪浅。从舅父的身上,我深深地感知到:苦难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笔财富。我们不能够在苦难中消沉,而应该在苦难中奋起。苦难不应该磨灭我们的意志,磨灭我们的尊严,相反,它应该把我们的意志磨炼得更加坚毅,把我们的人格磨砺得更加正直!这,正是舅父的人格魅力所在。他把这种人格传输到我的身上,使我在人生的道路上多多少少折射出他的影子:这种影子,一直支使着我向着无垠的前方迈进……
        舅父不仅对母亲、对我怀有极深厚的亲情,对其他亲友亦如此。以前,大舅对他的一些人生观点不够理解,有时甚至有点龃龉,但他并没有心存芥蒂。每到春节,他都会回去给大舅拜年。他还尽己所能,帮助大舅的子女解决许多常人难以解决的问题。
        舅父的亲情,还泽及乡民。舅父每次回到故乡,都会去看望一些同村的老人,寻访一些故交、亲友。舅父的亲情,使他在人们的口中树立了丰碑,在人们的心里树立了丰碑。
        爱情
        舅父有两个“爱人”,一个是我舅妈。舅父而立之年才结婚。舅妈是一名教师。结婚之时,两人是同事。那时,舅父还是一个清贫得一文不名的教书匠,但舅妈并没有嫌弃他的清贫,无怨无悔地选择了他,与他相亲相爱,厮守终生。对于他们的“罗曼史”,我知之甚少,但透过舅父的一首诗——《心梦》,我可以隐隐看出一些端倪:“我的心里有一个梦/这个梦没有任何包装/完全用心来仔细炮制/来的时候甜甜蜜蜜/去的时候不悲悲戚戚/闯入她心里竟产生奇迹/她不再嫌弃我的出身低微/循着梦幻的导引/她缓缓地向我走来/在我心的某个角落/开发出一块领地/然后带上她儿时的积木/在我的心中垒起一个新居/并加工成一批家具/打算安居下来/从此不再离去。”从这首诗我们可以看出,舅父与舅妈的感情,是没有丝毫功利色彩的,是不掺杂任何杂质的。这种纯粹的爱情,在物欲横流的社会里,在柴米油盐的世俗生活中,纯属珍品。在婚后的二十多年里,舅父与舅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相濡以沫。在我的记忆中,他们连争执都极少,遑论吵架了。即使有时发生了小小的争论,也如雁过寒潭,过后便不留影了。他们的感情,有如陈年的老酒,日久愈醇;有如凝固的晶体,历久弥坚。他们已经互相搀扶着走过了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他们还将互相搀扶着走向绚烂的夕阳……
        舅父还有一个“爱人”,那就是文艺女神缪斯。舅父对于缪斯的“爱”,丝毫不亚于舅妈,一样的执著,一样的专一。舅父自幼酷爱文学,笔耕不辍,已在国内各地报刊发表(连载)文学作品300余万字,出版了十本文学著作,分别是:中短篇小说集《樊篱》;散文集《花情缤纷》、《鸟意缠绵》;诗集《心韵》、《绿韵》、《乡韵》、《情韵》、《花韵》、《鸟韵》;报告文学集《东江潮》。还有一部长篇小说《漩涡》待出版。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如此庞大的写作数量,都是舅父利用业余时间写出来的。舅父不是职业作家;一个业余作家,能如此高产,确实令人感到匪夷所思。自从舅父走上领导岗位之后,特别是担任“一把手”之后,公务缠身,更加无暇顾及文学创作了。但他常常“忙中偷闲”,一有时间便伏案爬格。舅父的写作速度非常之快,一部诗集通常不用一个月便可脱稿告罄,付梓出版。所以,平时不见他写作,但冷不丁他便会给你一个惊讶。舅父还自创了一种写作手法叫“集成法”,即用同一题材来写一本书,如《花情缤纷》、《花韵》全部写花,《鸟意缠绵》、《鸟韵》统一写鸟,《心韵》以“心”为题材等。舅父的努力,舅父的勤奋,使他收获了累累的文学硕果,各种荣誉接踵而来。但舅父并没有在成就面前止步,而是怀抱着对文学的钟爱、对缪斯的热爱,继续在格子上不懈耕耘。
        舅父前时出版了一本诗集叫《情韵》,诗集“以纯朴而充沛的激隋咏叹和讴歌了人间的真情——人情、乡情、友情、亲情、爱情”。我觉得,唯有舅父这种用“情”铸造的人,才能写出如此饱含深情、满载真情的“情诗”,也唯有这种“情诗”,才如此的富有“情韵”。有了这种“情韵”,有了充溢的人情、乡情、友情、亲情、爱情,舅父便成了名副其实的用“情”铸造的人。 

蝶之祭

文/谢骥

    友人把《囚绿记》还给了我,我把它放到书架上时,蓦地发现书脊中有空隙,便翻开来——书中竟夹着一只死蝶!
    这是一只灰蝶,没有明丽斑斓的色彩。它的筋骨暴突着,横贯羽翼。它的翅膀已支离破碎,满纸的粉末——那是它的斑斑血迹啊!它的触须,也已折断了。可以想见,它在被窒压之时,曾作了怎样努力的挣扎啊!但它的气量太微弱了,终被这白纸黑字垒成的文明的墓冢所掩埋。
在《囚绿记》里,陆蠡因为爱绿,遂把那长春藤拉入窗内,想“囚”住那片绿,可是因为阳光的贫匮,终致它于萎靡。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人们总想把美据为己有。而美是为公众所共享的,一旦被私欲亵渎,便会萎靡以至消腐。爱美而想独占美,是对美的玷污和凌辱。这不是美的信徒,而是美的屠夫。人类是爱生命的,但很多人只爱惜自己的生命,而漠视别的生命,戕害异己。这不是生命的爱者,而是丧心病狂的暴徒。
    陆蠡在另一篇文章里,提及一句古语:“麟,仁兽也,足不履生草,不戕生物。”仁兽离“人”更近,“人兽”离“人”更远——我作如是观。
    我合上书本,独上高楼,把那可怜的小生灵抛向大地。看着它如一片枯叶般飘坠,我双手合十,为一切微弱的生命祷告,为一切被凌辱的美哀悼,愿它们恕人类的罪孽,愿人类敛自己的罪孽。

牛巷

文/谢骥

     当得知我被分配回老家任教时,我的身心骤然坠入了冰窖里。在书房里禁闭了自己半天后,甚感抑郁,于是踱出了房门。
     我彳亍在一条瘦骨嶙峋的石径上。走不多远,便是一个交叉路口。我继续信步向前;忽觉眼前荫翳起来——呵,这不是久违的牛巷吗?它在我褪色的记忆里依旧容颜未改——一如既往的苍凉。它像一条巨蟒一般,探入群山。站在巷口向内张望,不觉萌生一种阴森、颓圮之感。路面由于流年的冲蚀、人和牛的践踏,已经坎坷不堪。嵌刻入你的眼帘的,只有那驮起大山的水牛亘古的蹄印。牛巷的道旁,是葳蕤的荒草杂木。那些不知名的藤蔓植物抓住草木向上夤缘,最后攀缠在一起,结成篷状。而一些后生的枝蔓,则欲冲破篷状樊篱,似乎在追求某种超越。阳光从绿篷的缝隙中钻下来,蒸发出一股与泥土、牛粪相混合的异味。每到岁月之镰收割万物的季节,黄叶飘零,飘落在牛巷里,被牛蹄踩得稀巴烂。泛黄的枯叶陷在泥泞里,真是一幅断魂景象。现在虽是万物争荣的盛夏,牛巷里却毫无生气可言。此时的牛巷无人过往,沉寂得令人窒息。只有偶尔几声断续的、嘶哑的蝉鸣,才给牛巷抹上了几分斑驳的伤调。
     我用残损的手掌,穿透时空,从往昔的牛巷里摘撷一片乏味的嫩叶。垂髫时的我们,每天循着牛巷赶着牛群进山去。每次通过牛巷时,总有人冷然冒出一声:“鬼呀!”于是乎,全部人像惊弓之鸟似的,争先恐后地往巷外疾奔。“嘿嘿”的吆喝声、牛鞭甩在牛的脊梁上的“叭叭”声、“咚咚”的牛蹄声,交汇在一起,如同洪水决堤般。每次奔出巷口,我们都挥舞着牛鞭,欢呼雀跃一阵。没想到这一挥,竟挥去了我的童年韶光,在我的人生屏幕上只凝滞了一道飘忽的鞭影。
     “叭”的一声脆响,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遐思重新飞回现实,我凝神一看,原来是一个小牧童赶着牛从巷里出来了。他不过十岁上下,头发蓬松,就像这道旁的杂草一般。他那本该炯炯有神的眼神却如牛巷一般黯淡颓丧。他卷着裤管,赤裸的双脚沾满泥巴。他神色匆匆,步履匆匆,看见我时也只是一瞥而过。我是能够揣摩出他此刻的心情的啊——尽快走出这牛巷。
     我再次回头,往牛巷张望。它忽然幻化为一条千年蛇妖,张开血盆大口,要把我活生生地吞噬!把这死寂的村庄吞并!我没有逃,也不能逃。我从容地走回书房,定了定心神,写下了下面两行字:“我要用自己的双手,把所有的牧童都带出牛巷。”

8月2日

流萤

文/谢骥

     每每忆起杜牧《秋夕》中的一句诗:“轻罗小扇扑流萤”时,我的脑中泛起的并不是古代宫女们百无聊赖、唯有以扑捉流萤来消遣漫漫长夜的情境,而是那一道如流星般划过我心之天穹的萤光。
     乡村的夏夜,静谧而清幽。空气中飘逸着稻花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田野里散播着清越的蛩吟和欢愉的蛙鸣,夜空上缀满了神采奕奕的星矢。最令人心醉神迷的是,漫天飞舞着尾携萤光的萤火虫。那忽明忽灭的萤光,与夜空上闪烁迷离的星光交相辉映,似乎在明送秋波,眉目传情。儿时的我,常常暗忖:“这些美丽的精灵,是不是星星的化身?”这种想法,逐渐沉积成了我固执的己见。以至于后来读古书,看到书上说:“萤火虫是从腐草中滋生出来的。”我便气愤不过.认为这是对萤火虫的亵渎。
     对于心仪、喜爱的东西,总想据为己有,这是人类的通病。儿时的我,自然像阮咸所说的一样:“未能免俗耳。”每当看到星空下蹁跹飞舞的萤火虫,我便忍不住上前捕捉。萤火虫飞得极低,用双手一掬,便捕到了。捕到之后,我的心里总会涌起莫名的欣喜,慢慢地张开双手,窥视它的尾端明灭的萤光,然后轻轻地把它放入玻璃瓶。为防它“逃逸”,还须盖上盖子。安置稳妥之后,接着又去捕捉。一夜下来,总能捕到数十只。我把它们集中“囚禁”在一个瓶子里,它们的萤光汇聚在一起,如同一盏盏熠烁的霓虹灯。在这美丽的萤光中,我并没有像车胤一样借光夜读,而是痴望着萤光,任它流进我的瞳人,流进我的梦中。翌日醒来,我打开瓶盖,想探视一下那些可爱的小精灵时,却悲哀地发现,它们全都窒息而死了。它们的尾端,再也闪耀不出一丝萤光了。我只好倒出它们的“尸体”,再去捕捉活的萤火虫,又放入玻璃瓶中。如此循环往复,我“谋杀”了不少的萤火虫。这些可爱而又可怜的生灵,成了我的“爱意”的牺牲品。
     一个清朗的夏夜,我和几个小伙伴在户外玩耍。正在兴头上时,一只萤火虫熠熠地从我们身旁飞过。一个小伙伴眼明手快,一掌把它击落在地,然后一脚踩过去,用力一搓,旋即,地上划出一道如流星般陨落的轨迹,如昙花一现般,绽放出瞬间的美丽。可惜的是,它一闪而逝,释放最后的辉光之后,便坠入了无际的黑暗之渊。小伙伴们惊叹不已。为了再现这稍纵即逝的亮丽,我们一次次地重复刚才的游戏。于是,一只又一只的萤火虫,被我们从光明送入黑暗,从天穹送入地狱。
     多年以后,我回到故乡消夏,却再也看不到那漫天飞舞的萤火虫了。我深以为憾。我回想起那一道道如流星般陨落的萤光,心中隐隐一阵悸痛。它们仿佛化成了一束束火苗,烧灼着我的灵魂。我暗暗自责,儿时幼稚的残忍;我深深忏悔,对于美丽的无知。但一切都已噬脐莫及,无补于事。我唯有暗自收藏,那一道如同伤痕一般的流萤的印迹,它时时给我以昭示:美丽,不能留于瞬息;爱意,不能流于私欲。

风筝

文/谢骥

     金风瑟瑟,黄叶萧萧。秋天乘风而来,吹落了枯叶,吹起了风筝。
     沐着清爽、骀荡的秋风,蹀躞于郊野,骋目四望,只见澄湛的天穹下,满是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风筝。风筝在碧落上翩然地飘扬着、舞动着,显得那么闲适和悠然。我没有风筝,唯有向风筝和放风筝的人投以企慕的目光。放风筝的人中,有垂髫的孩童,也有舐犊情深的中年人,还有鹤发的耄耋老人。他们雀跃着,奔跑着,欢笑着。他们的脸上,都飘荡着春风(而不是秋风),绽放着笑容。我觉得,他们不是在放风筝,他们放飞的,分明是一袭年轻的心(虽然他们都不是年轻人),一袭无所挂虑的心(虽然他们的手中依然握着牵系风筝的线)。我相信,此时,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定然是最为澄彻的,最为飘逸的,最为安谧的。世间的一切丛脞之事、一切纷纶之事、一切纠葛之事,定然都消解了、消释了、消逝了。他们的心情,定然如同风筝一样,在清爽、骀荡的秋风中飘扬……
     体味着放风筝者的心境,我的怊怅的心却被枨触起来。我的佗傺的思绪,随着那飘飞的风筝,飞向窎远的故乡,飞向窎远的童年……
     我的童年,是在一个偏远、闭塞的小山村里度过的。那里,群山拱抱,峰峦峻嶒,逶迤绵延。仰首眺望,望不到山外的世界,只望见被群山紧箍的天空。儿时的我,是一个非常痴騃的人,经常独自痴望着天空发呆。平日里是见不着任何东西的;偶或看到远处飘飞着一两只风筝,我的迟滞的目光便会飞扬起来,我的沉滞的心便会腾跃起来。我多想像风筝一样,在碧空上自由、逍遥地飞翔——但我不能。贫困的生存环境,过早地在我稚小的心灵上投下了沉重的阴影。我的目光所及,到处都是一派凋敝、颓败的景象:颓圮、剥蚀、倾危的瓦房;泥泞不堪、坎坷不平的乡间小道;浑身黝黑、汗流浃背、被繁重的劳作压得佝偻着腰的农民;过早地从事农耕、不知游戏为何物的农家孩子……这一切,使我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触目惊心。我也经常扛着一把沉沉的锄头,到田地里与父母一道耕作。繁重的劳作使幼小的我常常感到不堪重荷,常常累得腰酸背痛。此时,父母总会慈爱、关切地问我“累不累”,如果我说“累”的话,父母就会开导我说,如果以后想脱离这种苦累的生活的话,就必须认真读书,跳出农村。携着父母的叮嘱和期盼,带着“跳出农门”的梦想,我埋头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极少参与那些与学习无关的游戏。每当看到别人放风筝时,我虽然心生暗慕,但却从不介入。有一次,我再也遏抑不住内心的想望,于是悄悄地制作起风筝来。我凭着对风筝的印象,仿做了一个蝴蝶状的风筝。因为从未习过制作,又无人指点,而且是“初试牛刀”,所以风筝制得很是拙劣,很是笨重。我偷偷地带着它,走到一个无人的山头,试放起来。没想到刚把它抛到空中,它便像倒栽葱似的一头栽了下来。我很是懊丧,又重试了几次,但都与第一次如出一辙。我懊恼极了,于是把它掷在地上,一脚把它踏得支离破碎,并发誓再也不做风筝、不放风筝了。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真的未做过风筝,也未放过风筝了,甚至看到别人放风筝,我也没有那份闲情雅兴来观赏了。
     寒窗苦读十多年之后,我回到家乡任教。家乡依旧凋敝、颓败,依旧极少看到放风筝的孩子。我忽然怀恋起风筝来。我多想,在这方贫寒的天空里,孩子们能像城市里的孩子一样,悠闲自在、无忧无虑地放飞自己的风筝,放飞自己的心情,放飞自己的笑声,不再让贫困堆积于这片土地,不再让苦难黯淡了我们的生活,不再让重荷负累了孩子们的心情。毕竟,他们需要的是奔跑,而不是拉纤;他们需要的是飞翔,而不是匍匐;他们需要的是轻装,而不是重负……
     两年后,我调离了学校,调入了县城,时时可见放风筝的人了。看到他们,我便会想起家乡那些没有放过风筝的孩子,我的心便会不由得搐搦起来。我把冀望和祝福寄托于风筝,希望有一天,那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风筝,会弥满故乡的天穹……
     我企盼着……

母爱如歌

文/谢骥

母爱如歌,一首名为《妈妈的吻》的歌,一首名叫《懂你》的歌,一首名曰《真的爱你》的歌。
     母爱如歌。从我们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母亲便在我们耳畔轻声吟唱,唱彻我们的一生。让我们的一生,都在如歌的行板中走过。
     襁褓时,母爱是一首摇篮曲。月华如水,我们在母亲的哼唱下酣然入睡。母爱如同月光一般柔和,顺着歌声流入我们的梦中,让我们在梦中拥抱安然与恬美。
     童稚时,母爱是一支轻音乐。无论我们是多么的顽劣,母亲总是用她那慈爱的目光唱出轻柔的乐曲,使我们如坐春风,如沐春雨,感化我们的幼稚和无知。
     长大后,母爱是一支协奏曲。母爱的弦上,弹奏着希望与欣喜,也弹奏着无奈与怒气。但无论这旋律是多么的冗杂,都可以凝固成一个字:“爱”。
     在我们的一生中,母爱是一支交响曲,一支命运交响曲。它的每一个音符,都交织于我们的心灵,响彻我们的命运,使我们的心灵变得激荡,使我们的命运变得澎湃。
     母爱如歌,一首千古绝唱,一首千百年来被人们广为传颂的千古绝唱。谁人不晓,孟母三迁?谁人不知,岳母刺字?母爱的巨力,推动了历史的进程;母爱的辉光,璀璨了人类的星矢。
     母爱如歌,一首流行歌曲,一首脍炙人口、百唱不厌、经久不衰的流行歌曲。它在我们的一生流行,在人类流行,在历史流行,流向永久,流向永远,流向永恒…… 

插秧的母亲

文/谢骥

     母亲用指头扳倒了清明,在农历撕下又一个春耕。
     母亲脚踏一方沃土,擎一株禾苗矗立,站成一帧永恒风景。
     母亲甩甩凌乱的鬓发,撩起阵阵春风,和煦了田野阡陌。
     母亲淌着汗,晶莹剔透,那是母亲一生从未卸下的唯一的首饰。
     禾苗如我,植根于沃土,在母亲的浇灌与呵护下日渐茁壮,点缀了风景,覆盖了岁月犁出的褶纹,绿化了母亲满脸的沧桑。

空山

文/谢骥

     在汗牛充栋的散文集子中,我最推崇的是许地山的《空山灵雨》。每每看到这一书名,我的眼前便会飘浮出这样一帧图景:在一片空寂而清幽的山谷里,灵动的甘雨洋洋洒洒地飘落,一个人伫立在雨中,张开双臂,拥抱着空山,拥抱着灵雨。我想,这是一种怎样澄净、清明而超脱的物我合一之境啊!
     带着对空山的憧憬,我走进了唐诗。在唐诗中,我与王维邂逅。王维是一位家住空山的居士。他的母亲,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王维跟随母亲,在空山的禅院中长大。长大后,王维也成了一座空山。虽然宦海浮沉、人世颠簸,但王维始终如空山般清静,如空山般宽容,如空山般沉稳。王维的心,始终隐居在空山中。在空山中,有他的灵魂休憩的“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他的心灵,便在这空山中“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在空山里,他闲看花开花落,悠品鸟语花香:“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他“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与世人隔绝,以清风、明月为伴。深居在空山里的王维,写出来的诗也仿似一座座空山,在虚静的意境中透出与世无争的“禅味”。这种“禅味”,使得后人把王维称为“诗佛”。但我不大喜欢这一称谓。我觉得,把王维称作“空山居士”,更切合他的诗境与心境。
     漫行于空山,我还晤见了魏晋时的高士孙登。他正盘坐在山顶的一块磐石上,岿然不动。“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闻孙登擅于长啸,遂入空山欲与孙登切磋。但孙登漠然视之。阮籍见状,但径自长啸起来。孙登依旧充耳不闻,不理不睬。阮籍只好怏怏地离去。他刚走出空山,便听见山涧里响起了清远而悠扬的啸声,缭绕于空山,久久不绝。我听出,这是一声不与人争、不与世争的长啸,一声绝尘脱俗的长啸。这种长啸,唯有在空山,才能如此清高地激荡,如此绵延地回响。
     走进空山,体悟空山,我吸纳了空山一般的清虚、空山一般的清高、空山一般的清明以及空山一般的清静。

我的老师

文/谢骥

     那年,我刚升上初一,尚是褦襶孩童。开学已两个多星期了,我们的英语依然没有老师任教。大家对英语一窍不通,无法自习,但又渴求知识。学校却似乎漠然处之。我们的心境便如秋意般颓衰。
     这天,我们正心不在焉地翻阅着陌生的字母,校长领来一个人,说道:“这是新调来教你们英语的周老师。”说完,便径自出去了。我们期盼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那人身人:瘦削的身材;半旧的西装满是皱褶;一副黑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后的瞳孔射出睿智、锋利而又略带忧郁的寒光;白皙的脸孔流露出一股清高之气;些许凌乱的头发显得有点不修边幅和不羁。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便是:落魄之中焕发着正直的英气,清傲之中似乎饱经沧桑,洞察世态炎凉。
     那位老师用略含沙哑的声调说道:“敝人姓周,原先是在县城教书的。由于某些你们难以理解的原因,被分配到你们这个山村中学来。希望你们潜心向学,长大后出人头地,不可像我一样,年已而立不但一事无成,反而越来越窘迫。”我们虽有点不知所云,但觉察出这话里定有隐衷。
     后来,我们打听到:周老师刚出道时,就一鸣惊人,成绩斐然。他有点恃才傲物,且性格有些怪僻,又过于耿直,常批评学校工作中的过失,遭到一些同行的妒忌和排斥。终于,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伙子顶替了他的教职,而他,被“分配”到这边陲小镇……
     出于对周老师的遭遇的同情,我们上课时都格外专心。周老师循循善诱,在讲解英语单词和课文时常与现实生活联系起来。有一次,周老师在讲解“poor”这个单词时说:“为什么我们这个地方会这么‘poor’呢?此地矿产资源丰富,而且拥有一条国道,地利可算不错。可是,某些官员贪污、腐败,甚至擅自挪用扶贫款。这是何等令人痛心疾首啊!另外,这里的社会治安也不好,社会渣滓猖獗,使外地客商不敢来此投资。真是烂泥糊不上壁呀!”说到激昂处,周老师义愤填膺,捶胸顿足,连我们也被深深地感染了。除此之外,周老师还经常实事求是地针砭时弊。他的谠论洋洋洒洒,痛快淋漓,使我们这些闭塞在山旮旯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山娃子正确认识到了现实的严酷,并激发了我们改造现实世界的理想和追求。
     第二学期,学校又中途加收一些巧立名目的杂费。这引起了学生和家长们的极大愤慨。在教师会议上,周老师强烈反对这种乱收费的行径。这出于正义感,也因为,山里人还很“poor”……
     周老师又走了,带着他的不满和清高,义无反顾地走了。不愿为逐流浮萍的他,不知又将飘向何方?时过境迁,他也杳无音讯。而我始终把他奉为我的思想的启蒙老师。我没有承传到他的学问之万一,无法用英语来宣泄我的愤懑,但我可以用汉语文字来抨击现实。周老师,如果您能够感知,可否与我翻译?

参观画展随想

文/谢骥

     某日,到惠州南坛路某家俱店参观宰贤文、梁力文、韩寂清三君的画展。初入展厅,便觉得讶异。画与家俱齐展,显得不类。参观者大都意在家俱,画倒被冷落了。艺术在现代文明面前,显得那么苍白、苍凉。艺术,还是悬挂在象牙塔里,不是摆设在这家俱店里。悲耶?酸耶?
     宰贤文君的画,清幽淡远;韩寂清君的画,则密丽典雅。都很见功力。韩寂清曾从宰贤文学画,却未成为他的影子,这是可喜的。而我更为推崇梁力文君的画。他曾师法陈老莲、八大、金农、齐白石、潘天寿等名家,但在我看来,在他的画里,八大的痕迹最为明显。学八大者,大都只得其皮,而未得其髓。我不敢说梁力文已得其髓,但可说已得其肉。梁力文笔下的芭蕉、怪石、小鸟等,都流溢出八大的冷峻、奇峭、沉郁、幽邃的风骨和神韵。我尤为喜欢他的《他日醒来飞更高》、《狂来放笔写芭蕉》、《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春雨梦中》这一组画,质朴而深沉,透出作者洞察人生独到而深刻的的目光和感悟。
     我正观摩梁力文君的画时,旁边有人问我:“嗳,八大是谁?怎么这么奇怪的名字?”他这一问,倒使我想起了几件事:一是李敖走进台北的一家书店,问有没有胡适的书,店员反问:“胡适是谁?”二是司空走进大陆的一家书店,问有没有李敖的书,店员反问:“李敖是谁?”三是余秋雨主持一次研究生考试,问:“八大山人是谁?”许多人竟答道:“八大山人是八位隐士,朝代无从稽考。”我哑然失笑,然后告诉他:“‘八大’是清代画家朱耷的号。他是明朝皇室的后裔。国破家亡之沉痛使他成为一个风格怪异的画家。他一生郁郁不得志,只能用肃杀、悲凉的画笔聊以泄愤。他是一代奇士,而不是八位隐士。”不过,将错就错地说,“八大”绝不仅仅是八大,还是千千万万不满现实、怀才不遇、生于错误年代、不为人所理解的怪杰之总称。 

游记三则

文/谢骥

(一)游东坡纪念馆
有朋友自广州来,因他未游过惠州西湖,便引他逛了一圈。我以前未亲见西湖时,想象它很是旖旎柔美的,亲见之后却大失所望。特别是湖面蒸腾出的腥臊之气,更是令人掩鼻。我们走过东坡纪念馆时,我提议进去看一看。
沿着台阶上去,有一个平台,上面矗立着东坡居士的塑像,颇高,大有令人“高山仰止”之态。从一条迂曲的回廊上去,便到了一个展厅。里面陈列着苏东坡的墨迹,奇崛、峻峭,很有风骨,由此可见东坡先生人格之一斑。还有一幅东坡先生身著蓑衣斗笠的画像,颇有情趣。这在士大夫中是极罕见的。另外一些就是后世文人墨客对苏东坡的评价和纪念文字,有些是溢美的,不足录也!
毗邻的一间展厅,展览的是苏东坡书法的碑刻及其生平、轶事等。其中有两件事引起了我的兴趣:一是苏轼和他的侍妾王朝云的情感历程。苏轼是豁达的,也是多情的。他才华盖世,却对粗通文理的朝云视若明珠。这一点很值得珍视。二是苏轼的数次被谪和流放。在政治上,他没有什么建树。但他屡次被贬仍保持乐观、不折不挠的人生态度,令人钦佩。李泽厚《美的历程》中辟《苏轼的意义》一栏,说他有一种“对整体人生的空幻、悔悟、淡漠感”,“深深地藏着某种彻底解脱的出世意念”。其实不然。苏轼虽然寄情于禅宗,但并未皈依佛教。在他的骨子里,儒家的入世思想大于道教和佛教的出世意念。否则他也不会被数度贬黜了。而在其诗文中流露出的感伤、悲观情绪,是自发的、外界催化的,并非自觉的、刻意的。这种悲观,依然会被其豁达所消解。
朝云墓座落在东坡塑像的右侧,两人依然朝夕相伴。墓旁草木葱茏,墓也保存得很好,古风犹存,柔情犹在。墓前的亭柱,写着一副对联:“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传说朝云就是念着这“六如偈”而终的。我大惑不解:若我为朝云,虽叹生活颠沛流离,然能与此天纵之才共患难,吾愿已矣!

 (二)红花湖游记
很早就与朋友相约去红花湖,直至今日才兑现。
顾名思义,“红花湖”是满目红花的。深秋的红花湖,别有一番况味:落红满地,落英缤纷;一些未落的红花,不胜孱弱地伏在枝头,倒真教人怜惜呢!龚自珍诗云:“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即使不化作春泥护花,落红也是有情的呵!我现在才明白黛玉葬花并非病态,而是对花的同情相怜了。我们拾起几朵凋落的红花,放置在潺湲的溪水中,目送它们随波远去,带走我们太息般的目光。园里除我们几个失意的游客外,竟无他人,显得那么冷清、凄寂。幸好,一处人造的瀑布使我们振奋起来。瀑布从假山上冲泄而下,洁白如练,衬上清朗的蓝天白云,也算是一帧亮丽的风景了。留影后,我们又从小路爬上去,没想到这小园是被铁丝网圈住的。网外有一条大道,通向山里。我们越过铁丝网,沿大道进去。一路仍是看不尽的红花;还有绵延的芦苇,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那么纤弱和无奈。我们早就听说过有一些少数民族居民在卜居,以为就在里面,于是一直走。走了一个多钟头,还不见人影,连屋子也杳然。其中两位朋友说不走了,剩下的几个继续前行。走不多久,我们远远地望见几座屋舍了,很是兴奋,于是快步前往。没想到抵达后,竟是一座饭庄和一个小卖部。我们前去打听少数民族居民的下落,小卖部的店主说他们只是来表演的,早就离去了。我们相觑而笑。但为了一个目标而不懈前行,即使愿望落空,也是无憾的。我们释然。

(三)大亚湾游记
周末,偕同朋友到大亚湾游玩。途中居然下起雨来,大家的心情都被雨淋湿了;临近大亚湾时,又雨过天晴,大家又豁然开朗起来。人的心境往往为天气所左右,真是妙极。
进入大亚湾游乐场,大家都欢呼着奔向沙滩。许多人是初次看海,不禁叹为观止。我却并不为之叹服,这只是一个港湾,并不浩瀚,也没有涛天的怒浪。
我们纷纷跳入海中。海水很污浊,与世风相仿。很多人只是在浅滩扑腾,我却游了出去。游近警戒线时,一个波浪迎面扑来,我躲闪不及,咽了一口海水,咸咸的,涩涩的。吃一堑,长一智,下一个波浪涌来时,我迎着它跃了起来。浪头烘托着我,高高抛起,有几分飘飘然的感觉。我想,那些所谓的“弄潮儿”,也许是深谙此道的罢。不过如此重复几次,也就乏味了。而且,随海浪或俗世沉浮,必须压抑性情,甚至湮灭人性,任它主宰。这在我是违心的。于是我游了回来,坐在浅滩上,作老僧入定状,一任海浪的冲击,岿然不动。
是夜,我们坐在沙滩上聆听涛声,或是走近水域,看着海浪气势汹汹地扑来,到我们面前时,又畏缩回去,只抛下一些泡沫,惹得我们阵阵谑笑。

8月1日

念奴娇·情人节感怀

文/谢骥

 

金风玉露,
甫相逢,
羡煞世间无数。
金乌无力逐玉兔,
春梦一场恍惚。
燕迁新梁,
花移别圃,
伤心雁飞独。
蓝桥皴裂,
香消云散影孤。

自从秦筝别后,
弦索离断,
不知更换几度?
每忆共剪西窗烛,
不堪回首瞻顾。
高阳台上,
洛水河边,
知玉人何处?
前度刘郎,
今成萧郎陌路。